波普尔真正的敌人:那个让人感到安全的确定性
2026-06-12
波普尔一生写了很多论敌的名字。马克思。弗洛伊德。阿德勒。柏拉图。黑格尔。但这些名字只是地图上的地标,不是他真正在打的东西。
他真正在打的,是一种认知姿势。
这种姿势长这样:一个理论,不管发生什么都能解释。它能解释成功,也能解释失败;能解释支持者的行为,也能解释反对者的行为。它对所有证据都张开怀抱。它从不被击倒,因为它从不站在任何可以被击倒的地方。
波普尔在《自传》(Unended Quest,1974)里描述过他最早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刻:1919年前后,他在维也纳同时接触了阿德勒心理学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他去找阿德勒报告一个案例——一个他本人认为很难用"自卑感"来解释的行为案例。阿德勒听完,几秒钟之内就给出了解释,言之凿凿。波普尔问:你怎么能这么确定?阿德勒回答:因为我有一千个案例的经验。
波普尔随后发现:这恰恰是问题所在,而不是答案。阿德勒的理论从每一个新案例里获得"确认",这正是因为该理论预先被构造为能容纳任何案例。一千个案例不是一千次证明,是一千次循环。
同年,爱丁顿观测日食,测量光线在太阳附近的弯曲。这是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一个具体预测:引力会使光线偏转,偏转的角度是1.75角秒。如果观测值不符合这个数字,相对论就错了。爱因斯坦自己也接受这个逻辑。这件事在波普尔脑子里和阿德勒案例并排放在一起,他看见了两种理论之间的根本差异:一个愿意把自己放在可以被摧毁的地方,一个不愿意。
这就是他的核心判断,他后来在《科学发现的逻辑》(Logik der Forschung,1934)里正式写出来的那个判断:**可证伪性不是科学的缺陷,是科学的骨骼。**一个理论若要说出任何真实的东西,它必须排除某些可能性;若它排除任何可能性,就必然存在某种情形,在那种情形下它是错的。能描述这种情形,就是可证伪;不能描述,就是空话。
但他真正在对抗的,不只是伪科学。
一
1937年,波普尔开始写《开放社会及其敌人》(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1945)。这时他在新西兰,被迫流亡,他的大部分维也纳朋友正在经历纳粹占领,其中一些人已经死了。这本书花了他整个二战期间。
这本书的主题看起来是政治哲学——批判柏拉图的理想国蓝图,批判黑格尔的历史决定论,批判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但如果只把它读成政治批判,就读漏了它真正在打的东西。
波普尔在这本书里打的,是历史主义(historicism)——一种认为历史有内在规律、人类社会按照某种必然趋势演化的信念结构。这种信念结构的特征是:它声称能预言历史的方向,同时把所有的反例解释为"历史进程中的曲折",把所有的挫折解释为"最终胜利的前奏"。
它为什么有力量?因为它提供了一种极为廉价的安慰:现实的苦难是暂时的,历史站在我们这边,失败只是延迟的胜利。这个结构对于任何生活在高度不确定性中的人——贫困者、被压迫者、失去方向者——都具有几乎无法抵抗的吸引力。它不只是一个解释框架,它是一个意义供给系统。
波普尔在《历史决定论的贫困》(The Poverty of Historicism,1957)里对这个结构做了外科式解剖。他的核心论点是:历史的进程会被未来的知识所影响,而未来的知识今天无法被预知(否则它就已经是今天的知识了),所以社会的未来进程在原则上无法被预测。任何声称能预测历史走向的理论,都犯了一个先于证据的逻辑错误。
这个论点不是在说"预测很难",而是在说大尺度的历史预测在逻辑上不可能成立,因为它的先决条件——完整掌握影响历史的知识增长——正是它自己要预测的对象。这是个自我悖反的结构。
但历史主义的力量远不止来自逻辑。它来自另一个更深的地方:人对确定性的饥渴。
二
人为什么需要确定性?不是认识论意义上的,是生存意义上的。
在高度复杂、高度不确定的社会里,决策成本极高。每一个关于"应该怎么做"的判断,背后都需要一个关于"事情会如何发展"的预判。如果这个预判本身是不确定的,决策就会瘫痪,或者每次决策都消耗巨大的认知资源。一个声称知道历史方向的理论,相当于把所有决策的基础成本打包降低了——它告诉你:你不需要在每一个具体问题上重新计算,你只需要知道哪个方向是对的,然后一路走下去。
这就是为什么历史主义类的理论,以及所有"我们已经找到了终极答案"的认知结构,在社会变动的时代会反复出现,并且会赢得真正的信众——不是被欺骗的信众,而是真诚地相信自己找到了可靠锚点的人。它的力量来自人类认知结构里真实的需求,而不是幻觉。
波普尔的武器能打穿它吗?
在逻辑层面,可以。在认知需求层面,不够。
他本人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他在《开放社会》里专门讨论了"乌托邦工程"(utopian engineering)和"渐进社会工程"(piecemeal social engineering)的对比,提出后者是替代方案:不要用一个宏大蓝图指导改造整个社会,而是针对具体问题提出具体改进,测试,修正,再测试。这是他把证伪主义原则应用到政治领域的结果:政策应该像科学假说一样,被设计成可以被检验和推翻的。
但"渐进改良"作为一个政治纲领,在与"历史使命"的竞争中,心理能量的对比是悬殊的。一个说"我们能消灭贫困,建立无阶级社会,让历史完成它的目的",另一个说"我们能就这个具体的住房政策做一次有限的实验,观察结果,然后调整"——在运动激情、组织动员、身份认同的供给上,两者不在同一个量级。
这是波普尔对抗的东西真正顽固的地方:它不只是一个认识论错误,它是一个心理和社会功能的承载者。打穿它的逻辑壳,不等于打穿它的功能核心。
三
现在说他的批评者。
对波普尔最有力的批评,不是来自他批评过的那些人的辩护者,而是来自科学哲学内部。
库恩(Thomas Kuhn)在《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里提出了一个直接挑战:科学家在实践中并不按照证伪主义运作。当一个实验结果和理论预测不符时,科学家的第一反应通常不是抛弃理论,而是检查实验设备、修改辅助假设、等待更多数据。牛顿力学在很长时间内都有"反常"(anomalies),但没有人因此放弃它。科学实践里,理论的韧性是常态,不是例外。
这个批评不是在说波普尔的标准太高,而是在说他描述的不是科学实际在做的事情——他的科学哲学,与真实科学的行为模式之间有系统性的落差。
拉卡托斯(Imre Lakatos,注意:他是波普尔在伦敦经济学院的学生,这让这个批评更具切割力)进一步发展了这个批评。他提出"科学研究纲领"(scientific research programme)的概念:每一个成熟的科学理论都有一个"硬核"(hard core),这个硬核被一层"保护带"(protective belt)包裹。当证据出现矛盾时,科学家会修改保护带里的辅助假设,保留硬核。这不是科学失败的表现,这就是科学进步的机制。
拉卡托斯的结论是:证伪,从来不是一次实验对一个理论的"直接打击",而是在整个研究纲领的演化过程中逐渐显现的——当保护带修改的代价持续上升,当研究纲领开始是"退化的"(不再预测新现象,只是事后解释),它才会被放弃,被更进步的纲领取代。
这个批评意味着波普尔描述的"证伪"是一个简化的理想模型,而拉卡托斯补充的才是更接近真实的机制。
波普尔对这些批评的回应,见于他在《客观知识》(Objective Knowledge,1972)和后期的一系列讲座中。他的核心立场是:他从来不是在描述科学家的心理过程,他是在规定科学知识增长的规范性条件——一个理论如果在原则上不愿接受任何反驳,它就不算在做科学,不管科学家实际上多么依恋它。这是一个逻辑划界,不是一个行为描述。
这个回应有效,但它也揭示了波普尔工作的真实性质:他建立的不是科学史,而是科学的批判性标准。他的证伪主义首先是一个武器,其次才是一个描述。
四
他死后,他的思想变成了什么?
这是最需要仔细看的部分。
波普尔1994年去世。在他去世前后,他的"开放社会"概念被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大规模制度化。索罗斯是波普尔在伦敦经济学院的学生,他明确表示自己的"开放社会基金会"(Open Society Foundations)直接来自波普尔的理论。基金会从1979年开始运作,后来在东欧、中亚、非洲等地资助了大量的政治转型项目、媒体自由项目、教育改革项目。
这个传承本身是真实的。索罗斯确实读过波普尔,确实在理智上受到影响。
但这里发生了一个关键的变形。
波普尔的"开放社会",核心是认识论意义上的开放:允许批评,允许任何既有秩序被质疑,允许政策失败后被修正。它的对立面是封闭的教条主义。它本身不是一个意识形态内容,而是一个关于如何处理知识和权力的程序性主张。
索罗斯的"开放社会",在实践中逐渐被识别为一套具体的政治内容:自由民主制度、市场经济、民间社会对国家权力的制衡。这不是对波普尔的完全背离,但它完成了一个从程序到内容的滑移:开放社会从"任何秩序都应该允许被批评和修正",变成了"这一套特定的秩序是开放的,那一套是封闭的"。
这个滑移在逻辑上的问题是:一个真正开放的认识论立场,在原则上必须允许对自由民主制度本身的批评,允许市场机制作为一种制度安排被质疑和测试。但当"开放社会"成为一个具体的意识形态旗帜,这种对自身的批评就变得困难了——批评者变成了"封闭社会的支持者",而不是"提出了一个值得检验的不同假说的人"。
这正是波普尔毕生攻打的那种认知结构。
他的武器,被用来建造了一个和他的武器在形式上相似、在深层逻辑上相同的东西:一个自我豁免于批评的信念体系。
这不只是索罗斯的问题。波普尔的证伪主义被更广泛地用于一种知识分子的修辞姿势:以"可证伪性"为标准,指认对手的理论是"伪科学",而对自己的理论是否符合同样标准则沉默不语。这在经济学领域、在政治科学领域、在公共政策讨论里都有具体的例证。波普尔给了批判者一把刀,但这把刀在实践中的最高频用途是向外砍,而不是向内检验。
他对抗的那个东西——让人感到安全的确定性,自我豁免于反驳的信念结构——在他死后,有一部分从他的遗产里重新生长出来了。
这不是偶然。任何足够有力的批判性工具,一旦被一个群体认同,就会自动承担该群体的边界功能:它开始被用来划定"我们这边"和"他们那边",而不再只是用来检验自己的信念。批判理性主义本身,在某些人手里变成了一种身份标签,而不是一种认知操作。波普尔对这种趋势不是没有警觉——他在晚年多次强调他不是在建立一个学派,他不要"波普尔主义者"。但这种警告本身无法对抗人类社会用思想建立部落的冲动。
五
用他的思维,面对今天一个真实存在的困境,第一个动作是什么?
取一个具体的。
今天,大型语言模型(LLMs)被广泛部署于医疗建议、法律判断辅助、教育内容生成等高决策风险的场景。围绕它的安全性、可靠性、是否应该大规模部署,存在两种声音:一种说"它的风险被过度估计了,它的能力是真实的,阻止部署是阻止进步";另一种说"它的能力被过度估计了,它的风险是根本性的,必须等到我们完全理解它的机制才能部署"。
两种声音都能找到支持的案例,都能解释反驳的案例。两种声音都以某种形式拒绝被推翻。
波普尔的第一个动作不是选边。
他的第一个动作是:把两种声音的具体预测都写下来,并规定在什么样的可观察条件下,每种声音应该被判定为错的。
“它的风险被过度估计”——请告诉我:什么样的观测结果会说明它的风险没有被过度估计?如果一个LLM在医疗建议中的错误率超过某个阈值,这足以否定这个主张吗?还是可以继续解释为"这只是某个特定版本的问题"?
“必须完全理解机制才能部署”——请告诉我:什么条件构成"完全理解机制"?这个条件是可以达到的吗?如果它永远无法被满足,这个主张实际上是在说"永远不能部署",这是你的真实意思吗?
把这两个问题摆在桌上,你会立刻发现:大部分参与这个辩论的人,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两个问题。他们不知道什么结果会让自己改变立场。这意味着他们不是在做关于LLM的判断,他们是在用LLM这个议题表达一个预先存在的认知姿势——对技术的信任或不信任,对机构的信任或不信任,对风险的敏感程度。
波普尔的第一个动作,让这件事变得可见。
这是他一生武器的核心操作:不是打倒对手,是让双方都站到可以被击倒的地方,然后看谁愿意站,谁不愿意站。
愿意站的,是在做认识论意义上真实的事情。
不愿意站的,他们在捍卫的不是一个关于LLM的判断。他们在捍卫的,是那个让人感到安全的确定性本身。
那个东西,他打了一辈子。他没有打赢。但他让我们能够认出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