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敌人:科学的自传
2026-07-09
1947年夏,25岁的库恩在哈佛为本科生讲科学史。为了备课,他需要搞懂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为什么能统治近两千年。他拿着牛顿的《原理》反复推演亚里士多德的运动定律,越推演越荒谬:重物下落更快,是因为它对“自然位置”的渴望更强烈。这种话在现代读者脑子里根本不归类为科学。但库恩没有停在轻蔑上。他反复问:一个被公认为百科全书式天才的人,为什么会在我们视为基础物理学的领域里,写出如此明显的错误?他最终意识到,不是因为亚里士多德愚笨,而是因为他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意义世界里。“我突然明白了,”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序言里写道,“那些表面上荒谬的命题,在那个时代的知识框架内,曾经是完全合理的。”
这个瞬间,他撞上了一生搏杀的对象:那种以今日之是非昨日之是的“事后聪明”,以及由这种聪明系统编织出来的科学史叙事。
这种叙事的近代表征,库恩在《结构》第十一章里给它起了一个致命的名称:科学的“自传”。每一本科学教科书都在重演这套操作:把科学的发展描成一条直线,从远古直通当下的教科书目录;凡是不在这条线上的探索,被标为“错误”“迷信”或“不科学”;在这条线上的,则被追认为“先驱”,哪怕这些先驱生前从未想过后来者强加给他们的意义。“这些教科书……系统地歪曲了科学的历史,”库恩写道,“它们使科学发展看起来像是一个从最开始就朝着当前真理前进的累积过程。”他发现,科学共同体通过这部自传,不仅在向外行夸耀成就,更关键的是,在向新成员灌输一种特定的世界观:真理只有一个,方法只有一套,而当前范式就是那套真理和方法的最终化身。
所以库恩真正对抗的,不是一个哲学学派。不是逻辑实证主义的累积观,也不是波普尔的证伪主义。他毕生瞄准的东西,是一套体制性装置:科学共同体通过选择性记忆和系统改写,把自己塑造成一部“理性的史诗”,从而再生产自身的权威。这部史诗的力量,并不来自哲学论证的精妙,而来自一个极为坚固的实践闭环:教科书只展示被当前范式认可的知识;学生通过反复演练这些知识来解决高度相似的习题,从而获得“科学能力”的认证;在这个过程中,学生不断内化范式,直到丧失想象替代框架的能力。当所有人都无法想象替代方案时,库恩所说的“常规科学”就获得了近似绝对的稳定性。这正是那部自传想达成的效果:让我们相信,此刻的科学就是唯一可能的科学,因此对科学方法的任何质疑都是文化上的外行,或政治上的背叛。
库恩用什么武器来攻击这个装置?他引入了一整套概念:范式、常规科学、危机、革命、不可通约性。他试图证明,科学的发展不是积累,而是周期性的“格式塔转换”:科学家从一个范式换到另一个范式时,他们看到的世界——不只是解释,连数据和基本范畴——都变了。拉瓦锡看见的是氧气,普里斯特利看见的是“脱燃素空气”;同一张X光片,对伦琴来说是穿透性射线,对反对者来说是感光板上的伪影。库恩的论断是:这些范式之间的转换,没有外在的、中